許星威
永思堂荒墟凋頹,殘垣斷壁,久沒人煙。雜亂的樹影讓八月驕陽,在院墻天井、亭臺廊榭變得斑斑駁駁,滿滿舊時光的印跡,古意盎然。
永思堂在村子臨河的地方,這個村叫大嶺村,在石樓鎮,距何厚鏵老家岳溪村一河之隔,距蓮花山古炮臺一公里多,距珠江獅子洋兩公里多。
那是我第一次去大嶺村,十幾年前,應朋友之邀。
早聽說大嶺村是古村。北宋戰亂,中原流民大批南遷粵地。先是許氏自1119年沿南雄珠璣巷來到大嶺開村,江西的陳家1131年也遷來了,于是村啟人興八百余載。四鄉贊嘆大嶺村為“千年古村”。那次游歷,讓我沉浸在濃郁的歷史夢境。
大嶺村依菩山傍玉帶河,以龍津、升平兩街為主干,魚骨狀延伸出街巷格局,形成“蠣江涌頭,半月古村”風貌。
村中明、清、民國時期的老建筑隨處可見,有八百多年的陳氏大宗祠柳源堂,六百一十六年的兩塘公祠,五百年的陳氏顯宗祠,四百五十年的朝列大夫祠,三百六十年的龍津橋,一百六十七年的接龍橋,一百三十多年的魁閣塔,一百二十六年的“貞壽之門”石牌坊,一百十二年的五條白石街……
可是,留住我腳步的卻是那個破敗的園子。
喜歡老建筑舊時光的味道。當我走進那個洞開的大門,走入漏進陽光滿是灰塵的屋子,轉過被時間磨圓了的墻腳,趟過經年堆集的落葉,看到快被瘋狂蔓延的滴水觀音覆蓋的池塘。
這座園子離村口不遠,臨水的大門并不突兀,只是院墻高高的。大院套小院,一房套一房。房屋空蕩蕩,院子靜悄悄。陽光在這里恣肆,熱風在這里游弋。廊柱石料講究,柱腳打制得起角起檐?;掖u皮剝蝕,但磚芯卻露出堅硬的質地。木雕花窗七零八落,難掩雕琢工藝的精巧。可是整座園子,完整的只有三眼石井,還有池塘邊風燭老態的亭子和兩百多年的風眼果老樹。
歲月把老房子的磚木一點點風化成一地瓦礫?;牟莸姆N子隨風飄至,在瓦間屋角扎根瘋長。昔日的莊園怕是早就把主人的模樣遺忘了。
經常覺得奇怪,有些人穿著簡樸,風輕云淡,并非衣冠楚楚,道貌岸然,只從你身邊一閃而過,可你分明就能感覺到他身上散發出來的尊貴氣息。
我不知道這花園叫什么,房子的主人是誰,建筑的年齡有多大?即便凋零破敗,也難掩內里的貴氣,那種文化味道始終在房子和院子中彌漫。
院落漸漸在暮色中變成剪影,我才離開。
沒多久,古村被改造得煥然一新,再不久就榮獲“國內歷史文化名村”,成了遠近聞名的旅游村。之后又去過很多次,遺憾的是新涂的油漆掩蓋了歲月的塵埃,嶄新的村子生出陌生的隔膜。
在我腦海里,永思堂滿院子堆積的凋頹揮之不去,“井灶有遺處,桑竹殘朽株”,那里大有陶淵明《歸園田居》的濃濃詩意,印象最深的,還是古村給我初始的感覺。
大嶺村已經聲名遠播,但那個院子好多年破敗依舊,大門緊閉。那座花園,讓我始終覺得它一定深藏著動人的故事。
近來有機會讀到陳氏后人陳肇橤、陳華佳所寫兩篇家傳記錄永思堂的文章,簡短的文字讓我思緒翻飛,飄入生動的往事之中。
從宋高宗至清嘉慶之間,陳家已經在大嶺村居住六百多年了,他們把濃濃的中原文化傳統帶到嶺南來。陳氏二十三代的陳仲良經過刻苦攻讀,在清代嘉慶十三年考取了舉人。他爺爺陳紹謀是進士,官至從四品。爸爸陳丹書也是進士,做了南陽知府、朝議大夫。耕讀為本、宗仁孝悌、科舉功名、人丁興旺的理念,已經根深蒂固。他就任南陽知府后,便考慮在家鄉建房造屋,回報祖上,庇護子孫。
莊園選在平坦寬闊,面山臨水之側。村南玉帶河對面有三個山峰,旁邊又有貴人峰在。據堪輿家云,“坐對三臺,故能發貴?!庇谑沁x址于此,傾其所有,建造乃成。取名為永思堂,意為感懷霜露之思,以榮宗耀祖,紹休圣緒,光前裕后,后人感恩并敬之,尊仲良祖先為南陽公。
那日新年,菩山桃花開得茂盛,塘邊香蕉串串,我迎著昔日的暖陽走進古村。村口那座園子張燈結彩,門前一地鞭炮的碎紅。推開永思堂大門,踏紅而入,我不請自到。
永思堂南向,園內有正門、官廳、中門、神廳、后廳、二廂、廚房、花園、池塘。
迎面見書寫得豐厚雍容的“永思堂”三字匾額,懸掛在前座正門內上方,細瞧為滿人耆英所書。愛新覺羅?耆英,是清道光年間內務府大臣、禮部、戶部尚書文淵閣大學士,欽差大臣兼兩廣總督。先禁鴉片,后任中方代表,簽署近代中國首個不平等條約《南京條約》,再后被革職監禁,最后被咸豐賜死。有如此顯赫人物題匾,可見陳氏家族影響之大。
官廳大門口,有高腳牌分列左右為“父子叔侄兄弟科甲”,一為“五代芹香”。大門懸掛有“朝議第”門額,兩旁有木刻楹聯,書日“一經傳世,七葉召家聲”。這些分明在昭示陳家世代書香,薪火相傳。
中座依照南陽府署二堂格式,神廳居中,下為大天井,左右兩邊各有一廳兩房,氣勢頗壯。廳里語笑喧闐,歡聲陣陣,其樂融融,全家老小幾十口人聚集過年了。不便打擾,我繞至西側,廚房里熱氣騰騰,砧板作響。往東側進了圓門,門外即花園,面積甚大,綠樹掩映中有亭臺樓榭,有水塘一方,池中跨過一弧拱橋。愛蓮軒傍池的大廳建成船形,由泰初公題額曰“愛蓮軒”,陳家人稱為船廳。對面有“問月廊”“文魁軒”。園中枝繁葉茂,花團錦簇,花木甚多,村里人多稱永思堂為花園。
“池塘春水暖,臺閣惠風和”,永思堂里如此祥和的景致,如此熱鬧的春節大團圓,正應了世人對和睦家庭“花好月圓人壽”的美好愿望。
永思堂楹對不少,詞秀書美,筆酣墨飽,書香濃郁,彰示陳氏科舉世家之文化修養?!叭鹑罩ヌm光甲第,春風棠隸振家聲”,神廳旁的這副聯,恰巧是此景此情的寫照。
陳氏后人介紹說:建造永思堂的陳仲良,所生七子,皆勤奮好學,考取功名,有官職學位:長子是清道光乙巳進士、翰林院庶吉士次官、國史館編修,掌院試翰考。四子為舉人、力學研究者。六子為晉千總。七子為廣西龍川知縣。陳仲良的孫輩又有兩個舉人和兩個進士。到了曾孫輩時,已是清末民初歷史轉折,還是出了一位秀才。其他人也都讀了學校,有搞法律的,有供職于政府的。其中陳肇樂畢業于廣東政法學校,任廣州檢察官、中央法制委員會委員、江寧審判廳廳長、江蘇省江都縣長、廣東省臺山縣長、國民黨第四戰區編修員等職。1949年初,全家移居香港,后移居厄瓜多爾,并任厄瓜多爾駐聯合國大使。
陳家的后人披露了讓人驚愕的秘密,南陽公陳仲良為家人建造的永思堂,竟是借錢而為。他本來并沒更多財產,也并沒有因考取功名而暴富,更沒有利用官職帶來的權力為自己撈取好處,一生兩袖清風,廉潔奉公,離世前,還欠銀號兩萬。吊喪時,做了翰林的兒子約銀號說明:“先父身后蕭條,無法清債,但我有食俸之日,必如數歸還?!备骷毅y號都非常敬仰南陽公清正廉潔,便一起進靈堂拜祭,并將債券在靈前焚去。但靈柩及眷屬回粵的所需費用仍然很多,又有人捐款數千元,始能成行。
“回時有書百余箱均系南陽公于各兒赴京考試時,開列書單在京購買,運粵后,在永思堂花園大廳存儲。其子孫得此研讀,故能取得科甲?!笨既」γm歷艱難,能攻苦食淡,發憤讀書。為官之后,則克己奉公,廉潔自律,勤政為民,乃古時之人生理想。而偏在嶺南一隅的陳家,以此為榮,書香幾代,著實為之典范,令人仰幕。時代變幻,國力衰敗,舊制瓦解,士大夫隨著科舉制度的消失而沒了蹤影,陳家后輩也逐漸離開家門,永思堂也隨之冷落。日侵時,永思堂也沒躲過,門前木刻對聯被竊,匾額也不知下落。再后土改,永思堂被瓜分給村民,三十年后才予以歸還,可已殘破失修,荒蕪若廢墟。
至此,兩百來年的永思堂曲終人散,書香散盡。我眼前幻化的永思堂菩嶺春融的景致漸漸淡去??晌曳置髀牭饺粲腥魺o的讀書聲,感覺到舊時光未盡的余韻。南陽世澤,南陽公人品端方、文雅謙和、廉潔自律、家國天下的德行澤蔭后代,一直為眾人后所敬仰。
我記起了那年在永思堂的感覺,陽光下的花園盡顯繁華后的落寞,喧嘩后的寂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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